古代纵火箭考究

知乎上有个问题“你听信了最久的谣言或者谎言是什么?”,其中有个回答是带火的弓箭,认为是臆想出来的。这个问题我在以前也思考过,但是后来在某书中又读到,古代的火箭是在箭头涂磷粉的,于是在评论里回复“有空查证”,决定今天capture the flag。

根据查找的资料所述,中国火箭的历史由开始单纯的使用箭射出演变到了后来的火药箭,到如“飞火炮”“九龙箭”“震天雷炮”等,不过我们暂不讨论使用火药的火箭,只查证原始使用弓箭射出箭是否有可能带火这一问题。
这类弓箭射出的火箭,在《中国火箭技术史稿——古代火箭技术的起源和发展》一书中被称作“古典纵火箭”[9],基于此,下文使用“古典纵火箭”“纵火箭”来代替此次考究的古代火箭,以免误解。
首先先考虑一下是不是古典纵火箭射出之后火就会熄灭了,对于这个问题,果壳网友“观星人”认为,“火焰被风吹熄是因为风带走了太多的热量和挥发出来的可燃组分,如果仔细调整好燃烧剂的比例,风其实不是大问题。比方说,在生活中燃烧中的碳就很难被风熄灭,沥青、重油也是
对此,由于没有相关的知识,也没有最直接的证据可以证明,于是我们只能用已有知识去判断。
那么换个角度考虑,运动是相对的,箭在空气中高速运动,实质上就是“箭、火、燃料”三者与空气进行的相对性运动,等同于将这三者固定后向其吹风。
根据网上的一些资料,弓箭速度在50-100m/s左右,也就是将物体固定,风速达到这个标准,即可模拟。不过由于缺少关于助燃剂、阻燃、风速之间关系的数据和相关知识,在此不深究了,希望有相关知识的同学能科普一下。


于是在此期待通过查阅文献以探究是否有这种简单火箭的历史存在依据。
根据《中国历史十万个为什么 3》一书中“古代火箭是怎样产生的?”一文所述,

“火箭”这个词最初在3世纪的三国时代就已出现。在228年的三国时期,当时蜀国丞相诸葛亮率军进攻陈仓时,魏国人第一次在射出的箭上装上火把,魏国守将郝昭正是用这种火箭焚烧了蜀军攻城的云梯,守住了陈仓,“火箭”一词自此出现。但当时的火箭只是在箭头后部绑附浸满油脂的麻布等易燃物,点燃后用弓弩射至敌方,达到纵火的目的。[1]

可以看到,该书认为纵火箭在三国时期就已出现,而方法则是在箭上绑上火把,使用浸满油脂的麻布等易燃物点燃后射出,当然,这也正是被怀疑的地方。
228年,即建兴六年,诸葛亮于建兴五年统帅大军北上,并写下被陆游夸赞“出师一表真名世,潜在谁堪伯仲间”的《出师表》。那么在228年这段历史的具体情况呢?
在《三国志》正文中对这段历史的描述言简意赅。仅有如下记载

十二月,诸葛亮围陈仓,曹真遣将军费曜等拒之。[3]

并没有提到火箭一物,倒是裴松之注引的《三国志》里,有在其注释中提到:

《魏略》曰:……亮自以为有众数万,而昭兵才千余人,又度东救未能便到,乃进兵攻昭,起云梯冲车以临城。昭于是以火箭逆射其云梯,梯然,梯上人皆烧死。……[3]

这里的“昭”指“郝昭”。
然而《魏略》一书已亡佚,实际无法完整考证,据相关学者所述,《魏略》其实有偏魏的嫌疑,扬魏抑蜀,贬低诸葛亮,有失偏颇,不可尽信,暂且不议是否为实[4][5]。不过此战诸葛亮败北应确是真的。
古书中暂时没有找到关于该纵火箭的详细记载,不过有学者进行了研究,见下文。
照理说如果是磷粉涂上箭头与空气摩擦,这个技术应该是不太寻常的,理应有相关史书文献记载,据查,白磷又称黄磷,古时有称火石,至于红磷,暂时没有找到古称,不知道古人是否有用过白磷红磷。暂时没有找到使用涂磷粉制纵火箭的相关记载。
而后又查,有学者论述:

早在火药发明以前,我国已有一种简单的火箭,它是在箭镞下安上一麻布包,包中有油脂类易燃品,发射出去后,让它在对方燃烧,不过这种原始火箭威力不大,也易于为对方所扑灭。宋太祖开宝三年(公元九七〇年)冯继升将他设计的用火药的火箭献给政府,政府给了他的奖励,宋真宗咸平三年(公元一〇〇〇),唐福也曾向赵宋王朝献过火箭。他们这种火箭大体上是将原有的油脂,改为火药,安上引线,使用时,点燃引线,用弓向对方发射,唐福所献的,还有火球和火蒺藜,后者是火药伴以有尖刺的嚣铁蒺藜嚣,可以有效的杀伤敌人。[6]

基于此,我们暂认为在970年之前提到的“火箭”都是我们要找的。
为保可靠性,暂取正史查证,二十七正史中的《南史》记载了420-589年间的事,其中有记:

时柳憕别推宝玄,恭祖爲宝玄羽翼,不复承奉,慧景嫌之。巴陵王昭胄先逃人间,出投慧景,意更向之,故犹豫未知所立,此声颇泄。憕、恭祖始贰于慧景。又恭祖劝慧景射火箭烧北掖楼,慧景以大事垂定,后若更造,费用功多,不从其计。性好谈义,兼解佛理,顿法轮寺,对客高谈,恭祖深怀怨望。[7]

……

慧度悉出宗族私财以充劝赏,自登高舰合战,放火箭,循衆舰俱然,一时散溃。循中箭赴水死。斩循及父嘏并循二子,并传首建邺。封慧度龙编县侯。[8]

此外对就纵火箭的记载还有许多,如

《三国志》卷三《魏志·明帝纪》裴注引《魏略》:“亮自以有众数万,而昭兵才千余人,又度东救未能便到,乃进兵攻昭,起云梯冲车以临城。昭于是以火箭逆射其云梯,梯然,梯上人皆烧死。”《宋书》卷六七《王玄谟传》:“初围城,城内多茅屋,众求以火箭烧之,玄谟恐损亡军实,不从。”《南齐书》卷四五《始安贞王道生传》附萧遥光传:“其晚,台军射火箭烧东北角楼,至夜城溃。”《周书》卷一八《王思政传》:“又以火箭射之,烧其攻具。仍募勇士,缒而出战。岳众披靡,其守土山人亦弃山而走。”[2]

《太白阴经》记载,到了唐朝,有

火箭,以小瓢盛油贯矢端,射城楼板上,瓢败油散后,以火箭射油散处,火立焚,复以油瓢续之,则楼橹尽焚[11]

即先用箭射油,再用箭射火。

于是愈发怀疑,若当真不存在,为何有数多文献记载?当真只是杜撰?
而后我们可以看到,我国著名科学技术史专家潘吉星先生的著作《中国火箭技术史稿》中有如下论述

这类火箭出现于秦(前221一前207年)以前,至五代末、北宋初(十世纪)基本上被另一种类型(第二类)的火箭取代。古典纵火箭的主要引燃物成分为松香、草艾、油脂、硫黄、沥青等。将这些物质混在一起包装后绑在箭杆上,借弓弩等机械力投射出去,目的在于纵火或延烧。这是火药发明前的古典纵火剂通过弓箭发出去的火攻武器。其纵火性和射程都不可能很大。较强的机械驽一般射程为一、二百步左右,弓的射程则小于弩机,并且发射出去易于熄灭,我们把这类武器叫“古典纵火箭”,它相当于西方的“希腊火”(Greek fire)。
这类武器在周代(公元前1100一公元前247年)就有文献记载。如《周礼·夏官·司弓矢》指出:“狂矢、絮矢,利火射,用诸守城车战。”汉代人郑玄(字康成,127—200年)注云:“狂矢者取名变星,飞行有火,今之飞矛是也。或谓之兵矢,絮矢象焉。二者皆可结火以射敌,守城,车战。”晋人陈寿(233—297年)在《三国志》(290年)中《魏志》卷28《诸葛诞传》云,257年魏司空诸葛诞反于寿春,称臣于吴。司马昭(211—265年)挟魏主攻诞于寿春城下,诞“临高以发石车,火箭逆烧,破其攻具。”七世纪,史家李延寿在《北史》(670年)卷62云:549年,东魏(534—550年)太尉高岳等率步骑十万众攻西魏(535—556年)的颖川,杀伤甚众。岳又筑土山以临城…守将王思政“射以火箭,烧其攻具。”等等。所有这类史料中的“火箭”,都是古典纵火箭,不可理解为真正火箭。因为这时还没有火药。[9]

基本上对古典纵火箭有了一个客观的描述。
又见《丝绸之路》一书中写道

火药发明以前,中国用于战争的纵火武器的主要成分是松香、草艾、油脂、硫磺等。这种火器在周代已经出现。希腊人大约在公元前4世纪开始使用火攻武器,这种技术后来经罗马人、拜占庭人传到阿拉伯人手中,阿拉伯人称之为“希腊火”,其成分中含有石油和石脑油。五代时这种“希腊火”输人中国。当时译称“猛火油”。中国人注意到这种火器遇水火焰更炽的特性。在火药发明以前,所有的火攻武器都不含硝,而所谓“希腊火”则是黏稠状液体.与近代火药无关。[10]

正如前面提到的果壳网友认为“沥青很难被火熄灭”,而纵火箭中成分的确有沥青,这点又从侧面印证了纵火箭存在的可能,但同时我们也承认,这种纵火箭并不十分实用,多不过百步,还容易熄灭,直到后来有了火药,才得以改进。
最初改进后的箭是在箭头部分添加火药,燃烧引线之后射出,由于箭上装好了火药,到达目标之后可以直接引起目标燃烧,如“弓射火拓榴箭”,不过最初版本由于依然是使用手动拉弓,距离还较近,不过一二百步。而后面再进行改进之后,得以在大规模战争中发挥作用,这是题外话了。

所以,看了这么多资料,你们还觉得纵火箭不存在吗?
不过在那么久以前,似乎并没有涂磷粉的箭,为我的评论感到抱歉。
暂且只讨论了我国纵火箭,也没有看过《角斗士》《天国王朝》,不确定是否有使用纵火箭的可能,私以为只是可能是好莱坞拍的有问题,而不是实际战争中没有用过纵火箭。
总之,这个东西只是不太好用,也不是不能用,而且改进后的加强版性能优异,你们觉得呢?

参考文献
[1] 李娇,于元编著,中国历史文化十万个为什么 3,吉林文史出版社,2015.01,第439页
[2] 高明著,中古史书词汇论稿,天津古籍出版社,2008.07,第38-39页
[3] (晋)陈寿撰 (宋)裴松之注,三国志:图文珍藏本 (上册),岳麓书社,2005年12月第1版,第70-71页
[4] 曾敏之著,沉思集,作家出版社,2013.09,第16页
[5] 马值杰,三国史,人民出版社,1993年10月第1版,第407页
[6] 枕书著,夜读精选 博物记趣,学林出版社,1996.12,第141页
[7] (唐)李延寿,南史(全六册),中华书局,1975年06月第1版,第1142页
[8] (唐)李延寿撰,南史,中华书局,1975年06月第1版,第1702页
[9] 潘吉星,中国火箭技术史稿——古代火箭技术的起源和发展,科学出版社,1987年08月第1版,第2页
[10] 刘迎胜著,丝绸之路=THE SILK ROAD,江苏人民出版社,2014.09,第481页
[11] 韩欣主编,中国兵器收藏与鉴赏全书 下卷,天津古籍出版社,2008.08,第413页